绘画网络

文/王凯梅

“室内围栏次中音萨克斯鼓起锯子人声静默转A大调乐句”, 郑皓中在BANK的展览标题如同被即兴写上乐谱的跳动音节,让人不禁好奇用这些词谱出的一首音乐该是怎样的调性。于是我找OPEN AI帮忙,借一个音乐软件的免费账号依次输入展题中的词汇,AI则迅速生成一段45秒爵士风格的音乐:我听到了先锋摇滚的次中音伴奏、萨克斯的突然转调、密集的鼓点、随性的杂音、静默——AI对音乐的节奏和风格拿捏到位,但作为自由爵士核心的不确定性和偶然性,恰恰是AI系统内嵌的bug:该如何让一个以精确编程为基准的软件再现人类脑手转换中无法预测的偶发呢?算法模拟人类创造力的完美转换终有一疏,而这正是AI终究无法取代艺术家的佐证,在郑皓中的绘画中,它表现为引人入胜的情趣。
于是,我试图在郑皓中的绘画中找到展题所作的表白和暗示。像乐池里的乐手突然间被场灯照亮, 在《HUYIKUAN,烧痕、女子肖像》(2021)里,我看到画中室内人物头上的烧痕、身后的女子肖像,仿佛经历过排练室里与情敌的一通厮打后整顿衣衫等待开演的贝司手;《金色和脚的复合节奏》(2019)则同时再现了萨克斯和架子鼓的和弦——郑皓中坦率地讲,他第一次吹萨克斯是被这种乐器金黄色的漂亮外表吸引。而《即兴像秘密一样》(2017—2022)里除了一双悬浮的脚丫便只余下静默,一切都沉浸在不可言说的秘密中。

郑皓中的每一幅画都在时间流中记录和描绘生活中的情绪,以此流转出绘画与音乐的呼应、音乐与文学的互文。有时候这关乎绘画自身的纠结,如策展人李然所写,“中黄和紫罗兰扭在一起,肮脏下贱!但用土红与煤黑来鞭打这些扭捏的花草,事后便皆大欢喜。”有时候他关注绘画能够抵达的思想边界,《HUYIKUAN和窗外的树》(2021—2022)的创作始于2021年夏天,郑皓中画了来画室做客的朋友,光着膀子翘着腿,脚上的黑鞋很显眼;一年之后的上海春天,艺术家无法走出画室,也无访客到来。于是,艺术家在早先的画面上继续工作,把屋外被风吹乱的大树和像风一样的自由加于画布里屋内朋友的身上。画家的笔刷如乐曲中的音节,重复、停顿、涂抹、拼贴、裁剪,让颜料、笔触、偶然的点或线在自由与秩序中寻找着最佳平衡。
这还是一个关于艺术家所在关系网络的展览。展览开幕,算是半只脚跨入音乐界的郑皓中请来了他的乐队和朋友们做现场演出,呈现了一场完全由爱人、熟人、朋友的亲密关系组成的现场。在后观念绘画被拓宽的领域,艺术家让他生活和职业的关系网络贯穿了笔刷、画面、画室和画廊空间,直至开幕上社交网络的传播和艺术市场的营销。而今天的绘画已经超越现代主义时代的艺术家和他的朋友圈在巴黎咖啡厅、沙龙私洽的网络,成为属于整个社会网络的公共财产。

展览中,郑皓中用铝合金架在画廊空间重建了自己画室的窗,透过窗可以看到对面墙上挂着站在窗口栏杆向外眺望的艺术家自画像。剧场舞台的效果消解着真实与虚构的界线。在这个由艺术家创造的绘画网络里,郑皓中以主角或是旁观者的身份在自己画中的出场呈现出置身画旁的生存面貌,其传递的正是一种作为人的存在状态。